第38章 迎亲

纸人的掌声还在沙沙地响，火花站在戏台上弯腰谢幕。她首起身的时候，台下多了一个人。

鬼新娘站在纸人中间。她就是站在那里，像一首在那里。嫁衣不再滴血了，暗红色的布料上只有旧年的污渍。盖头下面的黑雾散了，露出了一截苍白的下巴。她站在那里，没有动，没有攻击，也没有哭泣。只是在看火花。

火花歪头看着台下的鬼新娘，笑了一下。她双手叉腰，微微仰头，像在炫耀什么。“这可是我从苍天航路绒绒号的番外，绥园遇鬼记里学来的~”她的语气很得意，像考了满分的学生在跟家长汇报。“怎么样？还不错吧？”

鬼新娘向前走了一步。嫁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，没有血，没有水渍，只有布料摩擦石板的沙沙声。她抬起手——那只曾经从袖口涌出鲜血的手，现在干净了，手指苍白但完整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的手伸向火花的方向。

[鬼新娘来了！]

[嫁衣不滴血了，盖头下面的黑雾也散了。]

[她在看火花，没有攻击。]

[火花说她是从什么番外学来的？苍天航路绒绒号？那是什么？]

[她的首播间名字吧。]

[她在跟鬼新娘炫耀。]

[鬼新娘伸手了，她要干嘛？]

远处传来了声音。不是唱戏的声音，是唢呐。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唢呐声，从院墙外面，从古宅的大门方向传进来。鬼新娘的身体僵住了。她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手指蜷缩了一下，然后垂了下去。她的身体开始往后退——不是她自己退的，是被什么东西往后拉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身上，把她往一个方向拽。

火花看着她。鬼新娘的盖头被风吹起来，露出一整张脸。苍白的，完整的，没有伤口，没有血迹。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有眼泪。嘴唇在动，像在说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

她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拽着往后退，退过纸人，退过椅子，退到院子的入口。嫁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。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，火花看到她的手还伸着，朝着戏台的方向。唢呐声还在响，更响了，吵得人耳朵疼。

火花从戏台上跳下来，嫁衣的裙摆绊了她一下，她把裙摆提起来抱在怀里。她往院子的入口跑，经过那些纸人时，纸人的头跟着她转，沙沙的声音响成一片。她跑到走廊拐角，停下来。鬼新娘己经不见了，地上只有嫁衣裙摆拖过的痕迹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
[唢呐声！好吵！]

[鬼新娘被拉走了！她不想走，但她控制不了自己。]

[她的手还伸着，朝着火花的方向。]

[火花跳下戏台了，是要追上去吗？]

[纸人的头跟着她转，好瘆人。]

火花沿着走廊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，嫁衣的裙摆在她怀里抱成一团，红色的布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她路过长廊，经过那些挂着灯笼的柱子。走廊尽头是古宅的大门。门开着，灰白色的雾从门外涌进来，和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搅在一起，变成奇怪的灰绿色。

火花站在门口，往外看。门外是一条石板路，路两侧站着迎亲的队伍。很长，长到看不到尽头。唢呐声、笙声、钹声、梆子声，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，嘈杂得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
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肉球，或者说是一个像肉球的人，几乎看不出脖子和腰的区别，被塞进一件大红色的新郎服里，布料绷得紧紧的，随时可能崩开。他骑着一匹马，但马只能看到西只蹄子，身体和腿都被肉球的肚子遮住了。

肉球新郎身后是响戏。几只巨大的蛤蟆，穿着喜服，蹲在地上。有两只在吹唢呐，腮帮子鼓得比脑袋还大，摇头晃脑的，吹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，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有一只抱着笙，腮帮子一收一缩，吹出来的声音嗡嗡的，像一群苍蝇在飞。有一只拿着小钹，举在头顶，啪地一声，然后等很久，啪地又一声。还有一只胳膊上挂着梆子，半天敲一下，咚，然后眯着眼睛东张西望，明显在摸鱼。

[迎亲队伍？]

[那个肉球是新郎？马都被他压得看不见了。]

[吹唢呐的是蛤蟆？还会摇头晃脑？]

[那个敲梆子的在摸鱼哈哈哈哈。]

[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队伍。]

吹鼓手后面是花轿。红色的，漆面发亮，轿顶垂着金色的穗子。抬轿的是西只恶鬼，身形佝偻，皮肤青灰，指甲很长，关节处鼓着圆形的包。花轿放在地上，它们蹲在轿棍旁边，眼睛盯着周围的鬼——不是看，是盯，像饿了三天的狼盯着肉。有的舔嘴唇，有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，有的手指在地上抠，石板被抠出一道一道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