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三天

第一天。

苏念早上六点就醒了。其实她一夜没睡，睁着眼躺到天亮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份股权质押合同，都是傅寒舟那张冷淡的脸。

七点，她出门。

第一站是银行。

父亲生前合作了二十年的老行长，姓陈，苏念从小就叫他陈叔叔。小时候过年，陈叔叔来家里拜年，总会给她带一大盒巧克力，摸着她的头说：“念念又长高了。”

她以为陈叔叔会帮她。

陈叔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，听她说完，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
“念念啊，”他叹了口气，“不是陈叔叔不帮你，实在是上头查得严。你们苏氏现在的状况，谁也说不准。再放贷？我这边风险控制过不去啊。”

苏念攥紧了手里的包：“陈叔叔，我不要新贷款。我只求您把现有的贷款展期半年，半年就行。我保证——”

“念念。”陈叔叔打断她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“半年？半年你们能翻身吗？你跟我说实话，你们苏氏现在到底什么情况？账上还有多少钱？”

苏念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陈叔叔看着她的表情，什么都明白了。

他又叹了口气，这回叹得更长了。

“回去吧，念念。好好想想后路。你还年轻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苏念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转身离开。

走出银行大门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三十年的招牌。

阳光照在上面，金字闪闪发光。

可她觉得那光是冷的。

第二站是供应商。

姓刘的老板，父亲的老朋友，当年创业时一起吃过苦的交情。去年父亲过六十大寿，刘老板亲自来敬酒，拍着胸脯说：“老苏，咱们这交情，一辈子的！”

苏念找到他的时候，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。

听她说完来意，刘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
“念念啊，”他说，“不是刘叔不帮忙，实在是最近行情不好，我这边也紧。你们欠我那八百万，能结还是早点结了吧。不然下面工人闹起来，我也不好交代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她是来求宽限的，不是来被讨债的。

“刘叔，我不是不还，我是想求您再宽限两个月——”

“两个月？”刘老板放下茶杯，“念念，你知道两个月能发生多少事吗？万一你们苏氏倒了，我这八百万找谁要去？”

苏念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倒了。

他说的是“倒了”。

不是“渡过难关”，不是“撑过去”，是“倒了”。

在她父亲的老朋友眼里，苏氏己经是一具尸体了。

她什么都没再说，站起来，走了。

走到门口，听见身后刘老板在打电话：“喂？王总？你上次说的那个事，我考虑过了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远。

苏念加快脚步，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栋楼。

第三站是父亲生前帮过的人。

一个开厂的老板，当年资金链断裂，是父亲借了他三百万，连借条都没要，只说了一句“老哥，挺住”。后来他挺过来了，生意越做越大，逢人就说苏正华是他救命恩人。

苏念找到他的时候，他正从一辆奔驰车上下来，西装革履，意气风发。

看见苏念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堆起满脸笑容。

“念念！你怎么来了？走走走，进去坐！”

苏念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

她还没开口，他己经开始诉苦了。

“念念啊，不是叔叔不帮你，实在是最近太难了。你看这行情，原材料涨得飞起，人工也涨，利润薄得像纸一样。我这边也是拆东墙补西墙，勉强度日……”

苏念听着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她还没开口求他，他己经把路堵死了。

等她终于找到机会，说出“借三百万周转”这几个字的时候，他的表情己经彻底冷下来了。

“念念，”他说，“不是叔叔不念旧情，实在是没办法。你也知道，这年头钱不好挣，三百万不是小数目。要不这样，你去找银行？我认识几个行长，可以帮你引荐——”

苏念站起来。

“不用了，”她说，“谢谢叔叔。”

她走了。

走出那栋气派的写字楼，走进刺眼的阳光里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她来这个叔叔家吃饭。那时候他们家住的还是老房子，开的还是旧桑塔纳。这个叔叔拉着她的手，说：“念念，等你长大了，叔叔给你包个大红包。”

她长大了。

红包没见到。

她只见到一张虚伪的脸，和一堆敷衍的话。

傍晚。

苏念坐在出租车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
手机响了。
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周叔。

“小姐，”周叔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“您在哪里？”

“在路上。”

“那些人……又来了。”

苏念心里一沉：“哪些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