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拼凑

苏念走后的第三天，保洁阿姨在火车上发现了那堆碎纸片。

她本来是要倒垃圾的。拎起垃圾桶，准备往大垃圾袋里倒的时候，一片白色的纸屑飘出来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那是一小片纸，上面有半个字。

“苏”。

她认识这个字。不是因为这个字有多特别，是因为她在这个车厢打扫了五年，见过各种各样的垃圾——泡面盒、饮料瓶、餐巾纸、报纸——可从来没见过有人把信撕得这么碎。

碎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

可那半个字，还是让她看见了。

“苏”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把那些碎纸倒进大垃圾袋。

而是找了个塑料袋，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起来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也许是因为那个姑娘离开时的背影。

也许是因为那滴落在地上的眼泪。

也许是因为她活了五十多年，知道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一旦错过了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她把那袋碎纸片放在工作间的抽屉里。

想着，如果有人来找，就还给人家。

没人来找，就留着。

留着总比扔了好。

一个月后，那袋碎纸片还在抽屉里。

没有人来找。

保洁阿姨都快忘记这回事了。

首到那天，一个男人出现在火车上。

西装革履，眉眼冷淡，可眼底有很深很深的东西，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痛。

他在车厢里走了一圈，最后在那个靠窗的座位前停下来。

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
保洁阿姨走过去。

“先生，您找什么？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沉，像是深不见底的井。

“一个月前，”他说，“有没有一个姑娘坐过这个位置？二十出头，长头发，瘦瘦的，眼睛有点肿。”

保洁阿姨想了想。

“有。”
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她……留下什么东西吗？”

保洁阿姨看着他。

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，看着他眼底的血丝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
她忽然想起那个姑娘的背影。

那个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。

她叹了口气。

“您等一下。”

她走回工作间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塑料袋。

走出来，递给他。

“就这个。”

他接过来，低头看。

塑料袋里，是一堆碎纸片。

白的，小小的，碎碎的，拼都拼不起来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她撕的。”保洁阿姨说，“就在火车开动之前。我看着她，一张一张撕的。撕完，扔进垃圾桶。头也不回地走了。”

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看着那堆碎纸片。

看着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字。

眼眶慢慢红了。

保洁阿姨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
“先生，那姑娘是您什么人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只是握着那个塑料袋，握得很紧。

紧得指节泛白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
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“是我对不起的人。”

他带着那袋碎纸片，回了公司。

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，关了整整一天。

那一天，他什么都没做。

就是坐在办公桌前，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拿出来，在桌上摊开。

一千多片。

他数了数，大概有一千多片。

他拿着一片，看上面的字。

“对”。

再拿一片。

“起”。

再拿一片。

“我”。

他认出来了。

是他写的那封信。

是他亲手写的那封，本来想给她，最后却没有给的信。

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这封信。

她看了。

然后她撕了。

撕成一千多片。

扔在火车站的垃圾桶里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出她撕信的画面。

她一定是一边哭一边撕的。

撕完之后，头也不回地扔进垃圾桶。

就像扔他一样。

就像扔他们之间的一切一样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开始拼。

一片一片地拼。

拿起一片，看上面的字，找另一片和它连着的。

拼了三个小时，拼出了第一句话：

“苏念：对不起。”

他看着那五个字，眼眶发热。

继续拼。

又拼了五个小时，拼出了第一段：

“我知道你不会信这三个字。可我还是要写。今天你说的那些话，我都记着。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。我说从未。”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继续拼。

拼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不吃不喝，不眠不休。

一千多片碎纸，被他一片一片拼起来。

拼成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。

上面有无数道裂痕。

可每一个字，都在。

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看到最后那句——

“苏念，如果有来生，我不想再做猎人了。我想做那个，可以在阳光下牵着你的手，大大方方说爱你的人。”
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滴在信纸上，滴在那句“我爱你”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