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空城

晚上十一点，整栋华远大厦只剩下顶层还亮着灯。

傅寒舟坐在办公室里，没有开主灯，只亮着桌上一盏台灯。昏黄的光圈落在办公桌中央，落在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上。

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张信纸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从她离开的那天起，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。

白天开会、谈判、处理那些烂摊子，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。可一到晚上，所有人都走了，整栋楼安静下来，他就坐在这里，看着这张信纸。

一看就是几个小时。

有时候看到天亮，有时候看到睡着，有时候看到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。

今天也是这样。

他盯着那些字，盯着那些透明胶带贴出来的裂痕，盯着那句“我爱你”。

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。

她站在他面前，眼眶通红，问他“你爱过我吗”。

她听见他说“从未”，眼泪掉下来的样子。

她转身离开，头也不回的样子。

还有那封信。

她撕碎的那封信。

她扔进垃圾桶的那封信。

他拼起来的那封信。

他伸手，轻轻抚过那些裂痕。

指尖触到透明胶带，涩涩的，不平整。

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事。

永远不可能平整了。

永远都有裂痕了。

他把手收回来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，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。

可他还是觉得空。

空得像是心被挖走了一块。

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
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，霓虹灯闪烁，车流如织。

这座城，有几百万人。

可对他而言，这座城，己经空了。

因为她不在了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玻璃上映出他的脸。

瘦了，憔悴了，眼底全是血丝。

他盯着那张脸，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
这还是那个傅寒舟吗？

还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、从不心软的傅寒舟吗？

还是那个说“从头到尾皆是利用”的傅寒舟吗？

不像了。

一点也不像了。
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苦，比咖啡还苦。

“傅寒舟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
没人回答。

只有玻璃上那张憔悴的脸，和他对视。

他走回办公桌前，又坐下来。

拿起那张信纸，看了又看。

信纸己经被他摸得有些旧了，边缘微微卷起，透明胶带也泛黄了。

可他还是看不够。

因为这是她留下的东西。

唯一的东西。

那条项链她带走了，可这封信，她留下了。

虽然是以碎纸片的形式。

虽然是他一片一片拼起来的。

可终究，是她的。

他低头，轻轻念出那些字。

“苏念：对不起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会信这三个字。可我还是要写。”

“今天你说的那些话，我都记着。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。我说从未。”

“那是假的。”

“从头到尾，只有那一句，是假的。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念到这三个字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
停了好一会儿，才继续往下念。

“从第一次在葬礼上见到你，就开始了。”

“那天你穿着麻衣，跪在灵堂前，满屋子豺狼虎豹，你一个人扛着。我看着你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很心疼。”

“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个人，我要护着。”

他想起那天。

大雨，灵堂，她跪在父亲遗像前，脊背挺得笔首。

身后那些人窃窃私语，她没有回头。

就那么跪着，跪着，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。

他站在门廊下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
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
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那是一见钟情。

是这辈子逃不掉的劫。

他继续念。

“后来的每一天，我都在护着你。”

“用我能想到的，最好的方式。”

“让你恨我，让你离开，让你安全。”

“这就是我能给你的，最后的温柔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苏念，如果有来生，我不想再做猎人了。”

“我想做那个，可以在阳光下牵着你的手，大大方方说爱你的人。”

念完最后一句，他把信纸放下。

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
月亮很圆。

和她离开那晚一样圆。
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
“傅寒舟，你是我生命里的光。”
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里有泪，有痛，也有深深的温柔。

“苏念，”他说，“你也是我的光。”

“可我把你弄丢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月光，冷冷地洒进来。

时钟指向凌晨三点。

他还坐在那里。

没有睡意。

也不想睡。

睡着了就会梦见她。

梦见她笑着的样子，梦见她哭的样子，梦见她问他“你爱过我吗”的样子。

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是湿的。

那种感觉，比不睡还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