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馄炖

第三天。

苏念没有出门。

她就坐在父亲的办公室里，从早上坐到傍晚，一动不动。面前摊着那堆文件——股权质押合同、银行贷款协议、供应商欠款明细、对赌协议——每一页都是刀，每一行字都在放她的血。

可她必须看。

必须看清楚苏家到底欠了多少，到底还有多少窟窿没填上。

数字她算清楚了。

负债总计三亿西千万。资产估值，按现在行情，撑死了西亿。把全部资产变卖，勉强能填平，还能剩个几千万。父亲一辈子的心血，最后就值这几千万。

够她活下半辈子了。

可她不甘心。

不是不甘心钱少，是不甘心苏氏就这么没了。

父亲从一个小作坊做起，做了三十年，从一台缝纫机做到三家工厂，从三个人做到五百号员工。那些工人，有些干了二十年，从姑娘干到当妈，从年轻干到白头。他们指着苏氏吃饭，指着苏氏养家。

她要是把公司卖了，那些人怎么办？

可她要是不卖，拿什么填那三亿西千万的窟窿？

窗外天黑了。

她没开灯，就那么坐在黑暗里。

手机又亮了。

还是那个号码：

“今晚十点。公司楼下。——傅寒舟”

苏念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想笑。

这人真是……准时得像闹钟一样。

三天前他说“三天后见”。三天里他每天发一条短信提醒她倒计时。现在第三天了，他亲自来了。

她回了一条：

“我不见你。”

对方秒回：

“我等你。”

苏念把手机扣下，没再理他。

九点。

九点半。

十点。

她没下楼，他就没催。

十一点，她终于忍不住，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
公司门口的路灯下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车旁站着一个人，黑色大衣，背靠着车门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火星在夜色里明灭。

他就那么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
苏念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，下楼。
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，不锈钢壁照出她的脸——苍白的，疲惫的，眼底两团青黑。三天没怎么睡，没好好吃一顿饭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。

电梯门打开。

她走出去。

夜风很凉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傅寒舟看见她，掐灭了烟，站首了身子。

“苏小姐。”他说。

苏念站在三步之外，看着他：“傅先生，你这么晚来找我，有事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袋，递给她。

苏念愣住了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馄饨。”他说，“你还没吃吧。”

苏念看着那个保温袋，看着袋口冒出来的热气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三天，所有人都问她什么时候还钱，什么时候给交代，什么时候把欠的债填上。没有一个人问她吃没吃饭，睡没睡觉，撑不撑得住。

只有他。

这个威胁她的人，这个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，问她吃没吃饭。

“傅先生，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干，“你是来给我送终的吗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送终。”苏念重复了一遍，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笑的表情，“我吃完这碗馄饨，是不是就要在收购协议上签字了？”

傅寒舟看着她。

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深。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，那样沉，可此刻里面多了一点东西——是她没见过的，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
他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：“先吃。吃完再说。”

苏念没接。

“傅先生，”她说，“我不饿。”

“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。”

苏念心里猛地一跳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他没回答。只是看着她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单薄的肩膀上，又移回来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苏念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
这人是什么怪物？明明是她最大的债主，明明是她最该提防的人，明明这几天把她逼得走投无路——可他现在站在这儿，拎着一碗馄饨，说她瘦了。

“傅先生，”她说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他沉默了几秒钟。

然后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。

“我来告诉你，”他说，“还有第二条路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他转身，拉开车门。

“上车。外面冷。”

苏念看着手里的保温袋，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，看着他站在车旁等她的样子。

她应该拒绝。

这人太危险，靠近他没好事。

可她的腿不听使唤。

她上了车。

车里很暖和，有淡淡的雪松香味。她坐在副驾驶上，抱着那袋馄饨，看他从另一边上车，关上车门。
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
苏念打开保温袋。

里面是一碗馄饨，热气腾腾，汤清亮的，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。还是热的，烫手。

她低头看着那碗馄饨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