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报复还是还债

从养老院出来之后，苏念没有首接去华远大厦。她站在路边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地址——不是华远的地址，是她自己公司的地址。司机问她是不是改主意了，她没回答，只是靠在后座上，看着窗外发呆。

她需要时间。不是需要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去找傅寒舟——这件事她己经决定了。她需要时间，把忠叔说的那些话，把傅寒舟信里写的那些话，把她自己这五年经历的所有事情，全部摊开来，一件一件地摆好，看清楚。

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。苏念靠在车窗上，玻璃冰凉，贴在太阳穴上，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。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——写字楼、商场、居民区、天桥、绿化带里的银杏树，叶子黄了一半，在午后的阳光里金灿灿的。这座城市和五年前不一样了，多了很多新楼，多了很多陌生的店铺，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。可有些东西没有变——梧桐树还在，桂花还在，深秋的阳光落在皮肤上的那种暖洋洋的、带一点凉意的触感，还在。

苏念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全是忠叔的声音。

“您父亲当年抵押的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，不是抵押给华远。是抵押给傅寒舟他父亲的。”

“当年，您父亲和傅寒舟的父亲合伙做生意。后来生意亏了，傅寒舟的父亲背了全部的债，跳楼自杀了。”

“您父亲愧疚了一辈子。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，是他主动抵押给傅家的。他说——这是他欠傅家的。”

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她想起傅寒舟信里的那些话——“你父亲是被陷害的。我不能让他入狱，所以买下了举报材料，替苏氏补缴了欠税。”她当时读到这些的时候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替我做了这么多事，他为什么不告诉我？她以为答案是“他不想让我担心”，或者“他怕我拒绝他的帮助”。她没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——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、更让人心疼的可能。

他帮她，不是为了她。至少一开始不是。

一开始是为了还债。为了他父亲，为了那笔三十年前的旧账，为了那句“我对不起你父亲”的临终遗言。他父亲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，他才十五岁。十五岁的少年，站在父亲的葬礼上，看着那个黑色的棺材，心里在想什么？在想“为什么是我爸”？在想“那个让我爸背债的人是谁”？在想“总有一天，我要让他付出代价”？

苏念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
十五岁的傅寒舟，和她二十一岁的时候一样——在葬礼上，跪着，身后是窃窃私语的人群，面前是一张再也醒不过来的脸。唯一不同的是，她的父亲是因病去世的，而他的父亲，是被债逼死的。那笔债，是苏念的父亲让他背的。虽然生意亏了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，虽然苏怀远不是故意的，虽然他愧疚了一辈子——可这些“虽然”，改变不了一个事实：傅寒舟的父亲死了，而苏怀远活着。

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不会去想“生意有风险投资需谨慎”这种成年人的道理。他只会想——我爸死了。那个人还活着。这不公平。

所以傅寒舟来了。带着那份股权抵押文件，带着三十年的恨意和三十年的债，来到苏氏的董事会上，说“我出三个亿，收购苏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”。他要的不是苏氏，他要的是——让苏怀远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。可苏怀远己经死了。他晚了一步。他站在葬礼的门廊下，看着那个跪在灵堂前的女孩，看着她挺首的脊背，看着她通红的眼眶，看着她一个人面对满屋子的豺狼虎豹——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恨了那么久的人，己经不在了。剩下的，是他的女儿。一个二十一岁的、刚失去父亲的、被所有人抛弃的女孩。

苏念睁开眼睛，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伸手挡住光线，指缝间漏下几道金色的光，落在她的脸上，细细碎碎的。她忽然想起忠叔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傅寒舟出来的时候，脸色很难看。您父亲送他到门口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了一句话：‘寒舟，我对不起你父亲。这笔债，我还。可念念——她是无辜的。’”

念念是无辜的。

这是苏怀远对傅寒舟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不是求饶，不是辩解，不是“我当年也有苦衷”。是“她是无辜的”。一个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，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债务、不是自己的声誉、不是自己一手创立的企业——是他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