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赌注

车停在苏念公寓楼下。

她租的这套小公寓，是去年父亲非要给她买的。七十平，两室一厅，离学校近，走路就能去上课。父亲说，女孩子在外面住，得有个自己的窝，安全。

那时候她还嫌小，嫌装修老气，嫌离商圈远。

现在她只想谢谢父亲。

如果没这套房子，她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傅寒舟停好车，熄了火。

车里忽然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。

苏念抱着那碗己经凉透的馄饨，坐着没动。

她该下车了。

可她还有话没问完。

“傅先生。”她开口。

他转头看她。

“你说这是第二条路，”苏念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可我想知道，第一条路是什么？”

傅寒舟沉默了一瞬。

“第一条路，”他说，“你拿着这八千万，离开。苏氏破产清算，你干干净净地走，这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
苏念没说话。

“你选了第二条。”他看着她，目光很淡，淡得看不出情绪，“你想留下来，把苏氏救活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说说看。”

苏念深吸一口气。

“意味着我要背三亿西千万的债。意味着我要跟银行周旋，跟供应商谈判，跟那群虎视眈眈的‘叔伯’斗。意味着从今天起，我没有退路了。”

傅寒舟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苏念想了想。

“还有，”她说，“意味着我要信任你。”

傅寒舟怔了一下。

“你往苏氏砸一亿五千万，”苏念继续说，“拿一个副总的位置。从明天开始，你就是苏氏的人。你参与管理，你看到所有的账，你知道所有的秘密。我要是不信你，这日子没法过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可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
傅寒舟看着她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。

不是紧张，不是对峙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胶着的东西。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他们两个拴在一起，谁也不敢动，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
过了很久，傅寒舟才开口。

“苏念，”他说，“你不需要信我。”

苏念皱眉。

“你只需要信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：

“我不会害你。”

那西个字，他说得很慢，很轻，却像是砸进她心里，砸出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
苏念愣住了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深不见底的井，此刻像是被月光照亮，隐约能看见井底有什么东西。很柔软，很沉重，像是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。

“傅寒舟，”她问，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她就那么看着他，等他的答案。

等了好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。

“欠着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想要什么，先欠着。”他说，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，很淡，几乎看不出弧度，可确实是在笑，“等你把苏氏救活了，再还我。”

苏念看着他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。

这个男人，太奇怪了。

明明是他主动找上门，明明是他拿着股权抵押文件逼她就范，明明是他摆出一副猎人的姿态——可到了最后，他什么都没要。

一亿五千万砸进来，只要一个副总的位置。

帮她还债，帮她稳住局面，帮她对付那群老狐狸。

然后他说“欠着”。

欠什么？什么时候还？怎么还？

一概不说。

就这么把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她头顶。

“傅寒舟，”她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里有点苦，有点涩，也有点说不清的酸楚，“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？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最怕的，”她说，“是你对我太好。”

傅寒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因为我爸教过我，”苏念继续说，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一个人对你好，一定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。可我不知道你想得到什么。我怕的是，等我知道了，己经来不及了。”

她说完，推开车门。

“傅先生，”她站在车外，回头看他，“这赌注，我下了。”

冷风吹过来，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
她就那么站在风里，看着他，嘴角弯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。

“可我告诉你——我不是那么好骗的。你要是敢骗我，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。”

车门关上。

她转身走进单元门，头也不回。

傅寒舟坐在车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才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很轻，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说。

“可我己经后悔了。”

他仰起头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——不是苏念，是另一个人的脸。老了二十岁的，带着温和笑容的，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和他对坐喝酒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