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晚饭

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，苏念开得很慢。不是故意的——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，走走停停，刹车灯在前方亮起一片红色的光海。她握着方向盘，余光落在副驾驶座上，傅寒舟靠在座椅里，侧着头看着窗外，姿态比来时放松了一些，可他的手还是攥着安全带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自己真的在这辆车上，真的在去一个叫“家”的地方。

苏念没有戳穿他。她把车内的暖风开大了一档，让那股温热的风吹过他的手指，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泛白的指节暖回正常的颜色。

车子停进公寓车库的时候，天色己经暗了。深秋的白天短，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楼群后面，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线橘红色的余晖，像是谁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，烧了几分钟就灭了。苏念熄了火，拔了钥匙，转头看着傅寒舟。

“到了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解开安全带。动作有些慢，像是在适应什么——适应“到了”这个词，适应“到了”之后要去的地方不是他的办公室、不是他的公寓、不是医院，而是她的家。

苏念没有催他。她推开车门，绕到后备箱，把那些大包小包的菜拎出来。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指，在指腹上压出一道一道的红痕。傅寒舟走过来，什么话都没说，从她手里把最重的两袋接了过去。他的动作很自然，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一千遍的事。可苏念知道他没有。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从别人手里接过菜袋子的经验。他只是觉得她拎着太重了，所以就接了。
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——黑色大衣，消瘦的肩膀，两只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，步子走得很稳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，他每天十点准时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拎着保温袋，里面装着一碗馄饨。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的习惯，是他在收购苏氏之前收买人心的手段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习惯，不是手段。是他想让她吃点热乎的。就这么简单。

苏念锁了车，拎着剩下的袋子，跟在他后面走进电梯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灯光明晃晃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属壁上，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。苏念按下楼层按钮，电梯开始上升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，沉默像水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，不是那种尴尬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，是那种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说话的、舒适的、像是己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沉默。

傅寒舟的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按钮上，看着那个数字从-1跳到1，从1跳到3，从3跳到5。他没有看苏念，可他的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，很小的一点，小到如果不是站在他身边根本感觉不到。苏念感觉到了。她没有靠过去，可她也没有让开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，谁都没有跨过那条线，谁都没有后退。
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某户人家传出来的电视声，隐隐约约的，像是在放新闻联播。苏念掏出钥匙开门，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。她推开门，侧身让傅寒舟先进去。

他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瞬。

苏念知道他在犹豫什么。他在犹豫“我该不该进去”。这扇门后面是她的空间，是她五年来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、属于她一个人的、没有他的世界。他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什么，会弄脏什么，会让她觉得不舒服。他永远是那个站在门口的人——站在灵堂的门廊下，站在办公室的门口，站在雨里撑着伞，站在她生活的边缘，不敢跨进来。

苏念轻轻推了他后背一下。

“进去换鞋。”她说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对一只在门口徘徊的猫说话。

傅寒舟进去了。

苏念的公寓不大，一室一厅，装修很简单。白色的墙，原木色的地板，沙发是深灰色的，上面扔着两个靠垫，一个蓝色一个黄色。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设计杂志，杯垫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“买米”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，叶子绿油油的，看得出来被照顾得很好。厨房是开放式的，灶台上放着锅和铲子，旁边的刀架上插着几把刀，大小不一，排列得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