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看电影

碗筷都收拾干净之后，苏念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两杯水。傅寒舟还坐在沙发上，姿态和刚才差不多——背挺得首，膝盖并拢，双手放在大腿上。唯一不同的是，他的目光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无处安放，而是落在茶几上那本设计杂志的封面上，像是在认真看，又像是在发呆。

苏念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，自己端着另一杯水坐到沙发另一端。她窝进靠垫里，把腿蜷起来，整个人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，喝了一口水，然后拿起遥控器，打开了电视。
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客厅里的光线变了一种色调。电视的蓝白色光和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混在一起，在墙上投下一层淡淡的、柔和的灰。苏念随手翻了翻频道，停在了一个正在放电影的电影台。老片子，黑白的，她没看过，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画面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火车站告别，女人穿着风衣，男人戴着帽子，两个人隔着车窗说话，蒸汽火车头在背景里轰隆隆地响。

“看电影吗？”苏念问。

傅寒舟点了点头。

苏念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，靠回沙发里，把腿伸展开，脚趾头在毛茸茸的拖鞋里动了动。电视里的火车开动了，女人的脸在车窗里越来越小，男人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远，画面渐渐暗下去，转到了下一个场景。她没太看进去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——他吃了三碗饭，他说“你做的都好吃”，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碗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拖鞋。

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，转得她有些困了。

不是那种突然袭来的困意，是那种缓缓的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、一波一波的、带着晚饭后特有的满足和安心的困意。她的眼皮开始变沉，视线变得有些模糊，电视里的画面变成了一团一团的、流动的光影。她眨了眨眼，想让自己清醒一点，可困意像一张厚厚的、柔软的毯子，从头顶盖下来，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。

她的头慢慢地歪了过去，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她的太阳穴贴着他的肩窝。隔着毛衣的厚度，她能感觉到他肩骨的形状——太瘦了，肩胛骨的棱角顶着她，像一块不规则的石头。可那块石头是温热的，带着他的体温，一点一点地传递到她的太阳穴上，顺着血管流向全身。

她没有听到他的心跳。可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——那种僵不是害怕的僵，是那种“不知道该怎么办”的僵。像是一个人忽然被交到了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面前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捧着才不会弄碎它。

苏念想睁开眼说“我靠一下”。可她太困了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怎么都抬不起来。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飘荡，像一艘小船在港湾的入口处晃悠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她听见电视里有人在说话，声音很遥远，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雪松香，很淡很淡的，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只属于他的气息。

然后她睡着了。

傅寒舟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。从醒着的、浅浅的、有节奏的呼吸，变成了睡着的、更深的、更慢的、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的呼吸。她的身体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也变了——醒着的时候，她只是轻轻地靠着，像一片叶子搭在树枝上，风一吹就会飘走。睡着之后，她的重量完全落了下来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，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，不再保留任何力气。

他的右手本来放在膝盖上，现在慢慢地、极慢极慢地抬起来，像是怕动作太快会惊醒她，像是怕空气的流动都会让她不安。他的手从膝盖移到沙发垫上，在柔软的布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，然后从沙发垫上移到她的肩头，悬在她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，停了很久。

他看着她的脸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。那些睫毛很长，微微翘着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颤动，像是蝴蝶停在花上、翅膀一下一下地扇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色，呼吸从嘴唇之间进进出出，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毛衣袖口。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，黑色的，细细的，有几缕贴在他的脖领处，痒痒的，像是最轻的羽毛在挠他的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