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是从那天早上开始数着的。不是刻意去数的,是那种目光太沉了,沉到她没办法忽略。每一次他看她,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湖里,荡开一圈涟漪,涟漪还没散尽,下一颗石子又落下来了。她做饭的时候,他在看。她切西红柿,刀落在案板上,发出有节奏的、笃笃笃的声音。他靠在厨房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不喝,就那么端着,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她的肩膀到她的手腕,从她的手腕到她的腰后系着的蝴蝶结。那目光像一只手,轻轻地、缓缓地抚过她的轮廓,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她还在,确认她没有消失,确认这个有她在煎炒烹炸的烟火人间是真实的。她回头看他的时候,他的目光没有躲。以前他会躲——在苏氏的时候,她隔着长桌看他,他会移开视线,翻文件,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。现在他不躲了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稳稳的,像锚。
苏念被他看得手一抖,盐放多了。她把盐罐放下,转头看着他。“傅寒舟,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喝了口水。“没怎么。”她说你看我干嘛,他说你好看。苏念愣了一下。他说“你好看”的时候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粥在锅里”。不是情话,不是恭维,不是任何她可以从字面意思之外再读出点什么的东西。就是“你好看”。因为她好看,所以他看。这个逻辑简单到无懈可击,简单到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,简单到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红,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绽放。
她转过身,继续切西红柿。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乱了,不是刚才那种均匀的、有规律的笃笃笃,是乱的,快一下慢一下,轻一下重一下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,落在她的后背上,落在她腰后的蝴蝶结上,落在她握刀的手指上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难受,不紧张,是一种被人很认真、很专注、很郑重地看着的感觉,好像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,好像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值得被记住,好像他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。
苏念把西红柿倒进锅里,刺啦一声,油花溅起来,有一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。她嘶了一声,缩了一下手。他的脚步声立刻响了,从厨房门口到她身后,只用了不到两秒。他拉起她的手,看着手背上那个被油烫出的红点,眉头皱了起来,皱得很紧,紧到眉心那道竖纹像被刀刻出来的。疼吗?他问。不疼。她把手抽回来,继续炒菜。他站在她身后,没有走开。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,凉凉的,拂过她的发顶,像一阵很小很小的风。她以前没有注意到他呼吸的温度,今天注意到了。因为今天他站得太近了,近到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毛衣的纤维,柔软的,毛茸茸的,像一只温顺的动物贴在她身上。
吃饭的时候,他在看。她端菜上桌,他的目光跟着她走,从厨房到餐桌,从餐桌到厨房,来来回回,像一盏追光灯,她在哪里,光就在哪里。她坐下来,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从额头到下巴,从眉毛到嘴唇,像在画一幅素描,一笔一笔地描,描得很慢很仔细,每一笔都像是怕画错了。她夹菜的时候,他看她的筷子。她喝汤的时候,他看她端碗的手。她低头扒饭的时候,他看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。她抬起头的时候,他看她嘴角沾着的那粒米饭。她问他你看什么呢,他说你嘴角有饭粒。她伸手去擦,没擦到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把那粒饭粒从她嘴角抹掉,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他每天都会做的事。他把那粒饭粒放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苏念看着桌上那粒小小的、白白的、被他从她嘴角摘下来的饭粒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那个动作暧昧——他们之间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。是因为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很轻很轻的抖,如果不是她一首在看他的手,根本不会发现。他以前不抖的。他的手一向很稳,签文件的时候稳,端咖啡的时候稳,洗碗的时候稳,握她的手的时候稳。今天他抖了。不是因为紧张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怕。怕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看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在看我喜欢的人”的眼神,那种眼神她见过,在五年前,在他给她送馄饨的每一个夜晚,在他给她披外套的每一个凌晨。那种眼神是热的,有温度的,像冬天里的暖气片,靠近了就能感觉到。今天的眼神是冷的,不是“冷淡”的冷,是“恐惧”的冷。是一个人在看一件他随时可能会失去的东西时,眼睛里那种拼命想要记住、可又怕记不住、所以看得特别用力、用力到眼睛发酸的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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