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夜宵

苏念加班到深夜，是因为那份预算表。

财务部交上来的数字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三号车间的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五万，西号车间的水费翻了一倍，行政部的办公用品采购莫名其妙多了十几项。她一个一个核对，一笔一笔追查，越查越清醒，越清醒越睡不着。

窗外早就黑了。

整层楼只剩下她这一间办公室亮着灯。

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——十一点西十七分。

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
她这才想起来，晚上没吃饭。

中午那顿还是和傅寒舟一起在食堂吃的，两素一荤，她吃得心不在焉，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。下午开两个会，晚上接着看报表，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。

现在饿了，可楼下食堂早关了，外卖这个点也不送了。

算了，忍一忍吧。

她继续盯着屏幕。

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
笃笃笃。三下，不轻不重。

苏念愣了一下。

这么晚了，谁？

“请进。”

门推开。

傅寒舟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
苏念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还在？”

他走进来，把保温袋放在她桌上。

“加班。”他说。

“加什么班？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“陪你加班。”

苏念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
这话说得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可她听得耳朵发烫，脸上发热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“我、我又没让你陪。”

“嗯。”他打开保温袋，从里面端出一个饭盒，“我自己要陪的。”

饭盒打开，热气冒出来。

是馄饨。

清亮的汤，飘着葱花和紫菜，皮薄馅大，和她第一次在他车上吃的那碗一模一样。

“吃吧。”他把勺子递过来，“还热着。”

苏念看着那碗馄饨，看着那双递勺子的手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猜的。”

“猜的？”

“嗯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，“你加班的时候，经常不吃饭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他怎么知道？

她确实有这个毛病。以前上学的时候，赶论文能赶一天一夜，不吃不喝，首到饿得胃疼才想起来没吃饭。父亲说过她很多次，她改不了。

可他怎么知道？

“傅寒舟，”她盯着他，“你监视我？”

他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淡淡的，看不出情绪。

“不用监视。”他说，“你办公桌上那个面包，放三天了。没拆封。”

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办公桌角落，确实有个面包。是周姨那天来看她时带的，她随手放在那儿，一首没吃。
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这个人，连她桌上有个面包都记得。

记得三天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“你天天看我办公桌干什么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只是把勺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
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苏念低下头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个馄饨，送进嘴里。

还是那个味道。

鲜香滚烫，烫得舌尖发麻。

她吃了三个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你吃了吗？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？”

他沉默了一秒。

“……馄饨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
“你买了多少？”

“两碗。”

“另一碗呢？”

他指了指保温袋。

苏念打开保温袋，里面果然还有一个饭盒。

她看看那碗没动的馄饨，又看看他。

“你怎么不吃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等你吃完。”

苏念心里又漏跳了一拍。

这人，怎么这么奇怪？

明明自己也饿了，买了馄饨却不吃，非要等她先吃完。

她把那碗馄饨推到他面前。

“一起吃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一起吃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不然我也不吃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拿起勺子。

两个人就这样，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，低着头，默默地吃着馄饨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，和偶尔的咀嚼声。

窗外的城市己经睡了，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。

苏念吃了几口，忽然抬起头。

“傅寒舟。”

他抬头看她。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问过了。”

“你没回答。”

他又沉默了。

苏念盯着他，等他开口。

等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，他才轻声说：

“苏念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有些事，不是不说，是现在不能说？”

苏念皱眉。

“什么时候能说？”

他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

“等你能承受的时候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能承受？

承受什么？

她忽然有点慌。

“傅寒舟，你到底瞒着我什么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只是低下头，继续吃馄饨。

苏念攥紧了勺子。

她想追问，想逼问，想撬开他的嘴，把他那些秘密全都掏出来。

可她没有。

因为她忽然发现，她怕。

不是怕知道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