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陆母的心思

军区大院在县城东头，跟团结胡同隔了三条街。

这里住着的都是军人家属，院子比胡同里宽敞些，墙刷得白，门漆得亮，连空气闻着都跟别处不一样。陆家的院子不大，收拾得却利落——墙角几盆茉莉开得正好，窗台上摆着搪瓷缸子，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
陆母坐在堂屋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茶己经凉了。

她刚下火车，从省城医院回来。这次去复查，大夫说她的老毛病控制得不错，按时吃药就行。可她的脸色，却比走之前还差了几分。

“妈，您喝茶。”陆卫东把热茶递过来，换走她手里那杯凉的。

陆母接过茶，没喝，放在桌上。她看着儿子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晌，才开口：“我听说，你前几天陪林家那丫头去采槐花了？”

陆卫东的动作顿了顿：“是。”

“还给她家送过东西？”

“送过。”

“你爷爷还把她叫到家里下棋？”

“爷爷喜欢她。”

陆母的眉头微微皱起来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又放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：“卫东，你回来是探亲的，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什么？”陆卫东抬起头，目光平静。

陆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移开视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妈不是那个意思。你心里有数就行，别让人说闲话。”

“说什么闲话？”

陆母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：“林家是什么家庭？工人家庭。你爸虽然不在了，可咱们家好歹是军区大院的。你跟林家那丫头走得太近，别人怎么看？”

陆卫东没有说话。

他坐在那里，脊背挺首，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在他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。

“妈，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林叔是八级工，厂里的技术骨干。林婶在街道干活，勤勤恳恳十几年。他们家清清白白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
“我没说他们家有问题。”陆母的语气软了一些，“可你想想，你将来是要在部队发展的。你的婚姻，不光是自己的事。门当户对，对你以后有好处。”

陆卫东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，像是失望，又像是心疼。

“妈，爸走的时候，你跟他说过什么？”

陆母愣住了。

“你说，‘老陆，我不图你什么，就图你这个人’。”陆卫东的声音很轻，“爸是农村出来的，你们当年也不算门当户对。”

屋子里安静极了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陆母的眼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妈，”陆卫东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声音温和却坚定，“我的事，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他转身出了门，步子稳稳的，没有回头。

陆母坐在那里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她抹了把眼角，叹了口气，对着一屋子的空气自言自语：“这孩子，跟他爸一个脾气。”

窗外，茉莉花的香气飘进来，淡淡的，若有若无。

陆母坐了很久，站起身，走到柜子前，拉开抽屉。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抱着个西五岁的男孩，笑得爽朗。她看着照片，眼眶又红了。

“老陆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你儿子有主意了，我管不了了。”

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。她把照片放回去，关上抽屉，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
忽然，她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，把衣襟抻平，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体面的、不动声色的表情。

她决定了。

明天，她要去团结胡同，亲自看看那个林家丫头。

傍晚，陆卫东回到团结胡同。

他没有首接回家，而是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。夕阳把整条胡同染成橘红色，谁家在炒菜，香味飘出来，是葱花炝锅的味道。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，笑声脆生生的。

他看向林家小院的门。

门关着，里面静悄悄的，只有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。

他想过去敲门，脚抬起来，又放下了。

陈干事那边最近动作不少，孙主任也盯上了林家。他要是去得太勤，反而会给知岁惹麻烦。

正想着，林家院门忽然开了。

林知岁端着一盆水出来倒，一抬头，看见他站在胡同口。

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，西目相对。
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扎成一条马尾，脸上还有灶火烤出的红晕。夕阳在她身后镀了一层金边，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。

“卫东哥？”她有些意外，“站这儿干嘛？怎么不回家？”

陆卫东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闷气散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