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一鸣惊人

第二天一早，知岁跟着林父去了县机械厂。

厂子在县城西边，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，红砖厂房一排排的，机器声轰隆隆响，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。知岁前世没少进工厂，可这会儿走在这条土路上，心里还是紧张。

不是因为怕见人，是因为——

她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成。

赵师傅在车间门口等着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工作服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，可精神头比昨天还好，一双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。

“来了来了！”他迎上来，一把拉住知岁的胳膊就往里带，“丫头，快进来看看。”

车间里机器轰鸣，工人们各忙各的，可知岁一进去，好几个人都抬起头来打量她。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就是她？老林家的闺女？”“这么小？”“那图真是她画的？”

知岁假装没听见，跟着赵师傅走到一台车床前。

工装己经装上去了，比她画的草图粗糙些，可基本结构没变。两个辅助支撑一左一右，把轴套牢牢固定住。赵师傅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，递给她：“你摸摸。”

知岁接过来，手指在表面轻轻滑过。

光滑，均匀，没有任何跳动。

“怎么样？”赵师傅问，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
“很好。”知岁由衷地说。

“好什么好！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拿来我看看！”

知岁回头，看见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大步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，浓眉大眼，方脸膛，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
“崔厂长。”林父赶紧打招呼。

崔厂长没顾上理他，一把拿过知岁手里的零件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又拿到量具上一测——

“两个丝整。”他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，又变成难以置信，“精度完全达标。”

车间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
“真成了？”“两个丝！咱们也能干出两个丝了！”“老林，你家丫头不得了啊！”

工人们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议论。有人拍林父的肩膀，有人冲知岁竖大拇指，还有人挤过来要看那张草图。

知岁被围在中间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，手心却全是汗。

她不怕人多，她怕的是——有人问出她回答不了的问题。

“丫头，”崔厂长分开人群走过来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认真得有些过分，“这工装是你设计的？”

“我就是画了个草图，”知岁斟酌着措辞，“具体的还得赵师傅他们做。”

“草图也是你画的。”赵师傅在旁边插嘴，“尺寸都是你标的，我们就是照着做。”

崔厂长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你学过机械？”

“没学过，”知岁摇头，“就是看书上说的，自己琢磨的。”

“看的什么书？”

“数理化自学丛书，还有一些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一些杂书。”

崔厂长看了她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老林，你这闺女了不得啊。咱们厂那些技校毕业的，干了好几年都搞不定的事，她看几本书就解决了。”

林父站在一旁，嘴巴张着，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惶恐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丫头，”崔厂长转向知岁，正色道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来厂里上班？”

知岁愣住了。

这年头，进工厂当工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。尤其是机械厂，铁饭碗，旱涝保收，比待业在家强一百倍。

可她不能来。

她要是进了厂，空间里的东西怎么用？哥哥的事谁管？那些不能见光的知识，早晚会露出马脚。

“谢谢崔厂长，”她想了想，说，“我想再读点书，多学点东西。”

崔厂长有些意外，看了她一眼，没勉强：“行，你什么时候想来，跟我说一声。”

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零件，感叹了一句：“一个十八岁的丫头，能把工装设计成这样，咱们厂那些技术员，真该脸红。”

赵师傅在旁边嘿嘿笑：“老崔，你这话可别往外传，传出去丢人。”

两人说笑着，车间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。知岁趁着没人注意，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袖子，示意该走了。

林父会意，跟崔厂长打了个招呼，带着她往外走。

走到厂门口，知岁回头看了一眼。

崔厂长和赵师傅还站在车床前说着什么，工人们围在一起看那个零件，有人在小声议论，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。

她收回目光，正要走，忽然看见厂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
蓝色工装，梳着分头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
陈干事。

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，也不知站了多久。看见知岁出来，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没到眼底，像糊在脸上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