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暗度陈仓

那一夜，知岁几乎没有合眼。
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把纸团上的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，首到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深地刻进脑子里。“明天下午，有人会带你去见你爸。”——谁安排的？陆卫东？还是那个自称联络员的女人？又或者是陈干事设下的另一个圈套？

天亮的时候，有人送来了早饭。一碗苞米糊糊，一个黑面窝头，一碟咸菜。送饭的是个年轻姑娘，穿着白围裙，面无表情，放下东西就走。知岁叫住她：“几点钟了？”姑娘头也没回：“七点半。”

上午过得极慢。知岁坐在床边，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过着老房子的布局——从胡同口进去，左手第三家，院门上有一把生锈的铁锁。翻墙进去，正房靠东那间，炕洞在炕尾靠窗的位置。小时候她钻进去捡过皮球，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她吓得哭着爬出来，父亲在外头笑她“胆小鬼”。

快中午的时候，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。

知岁站起来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
门开了。站在门口的，不是陈干事，不是副主任，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。二十七八岁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，方脸膛，浓眉大眼，看着一脸正气。

“林知岁？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跟我走。”

知岁跟着他出了门。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。经过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时候，她放慢了脚步，往里看了一眼。门关得紧紧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“别看了。”前面的男人头也没回，“你爸不在这儿。”

知岁的心沉了一下，加快了脚步。

出了大楼，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院子里。年轻男人拉开后座的门，知岁上了车。引擎发动，车驶出了铁门。

知岁看着窗外，努力辨认着方向。车往南开了大约二十分钟，拐进一条土路，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，麦子己经抽穗了，绿油油的，风吹过来，像一片绿色的海。又开了十几分钟，远远地看见几排红砖平房，围着一道高高的围墙，墙头拉着铁丝网。

知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这就是——学习班？

车在门口停下。年轻男人下了车，跟门口站岗的人说了几句话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。站岗的人看了看，又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，挥了挥手。

铁门开了。

车开进去，停在一排平房前面。知岁下了车，跟着年轻男人往里走。走廊很长，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，每扇门上都有编号。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，年轻男人敲了敲门

“老林，你闺女来了。”
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知岁看见父亲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色有些憔悴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见知岁，嘴角动了动，想笑，又忍住了。

“爸——”知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“进来。”林父侧身让她进去，然后对那个年轻男人说，“同志，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？”

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十分钟。”

门关上了。屋子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的水己经凉了。

“爸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？”知岁拉着父亲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
“没有。”林父摇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就是问了些话。问那个箱子的事，问你的事，问陆家的事。”

“您说了吗？”

林父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愧疚，又像是担忧。

“说了该说的。”他说，“不该说的，一个字也没说。”

知岁从袜子里掏出那把钥匙，塞进父亲手里：“爸，钥匙还给您。”

林父看着那把小小的铜钥匙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钥匙攥在手心，又递回给知岁。

“你拿着。”他说，“爸可能出不去了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听我说。”林父打断她，声音低下去，几乎是用气声说的，“老房子的炕洞里，有一个木箱子。你把箱子取出来，里面的东西，交给陆卫东。记住，只能给他。任何人问你要，都不要给。”

知岁的心跳得很快：“箱子里是什么？”

“证据。”林父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二十年前，有人出卖了陆怀远，害得他差点死在外面。那个人现在还在省城当官。箱子里有他犯罪的证据。”
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
林父摇了摇头：“我不能说。知道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时间到了。”

林父紧紧握了一下知岁的手，把钥匙塞回她手里：“记住，只能给陆卫东。别人谁都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