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还没出正月,团结胡同墙角的老槐树就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婴儿的手指头,怯生生地伸向天空。知岁每天进出胡同都要抬头看一眼,看那些芽苞一天天变大,变绿,变成一片一片的小叶子。
她在等槐花开。
不是等花,是等那个说“槐花开了”的人。
开春以后,县里正式下发了恢复高考的通知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。团结胡同里炸开了锅,家家户户都在议论——考大学,这可是天大的事,多少年没有过了。
“知岁,你报不报?”周晓燕一大早就跑来,脸都没洗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报。”知岁正在院子里背书,手里拿着那本《高等数学》,书页己经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“我也报!”周晓燕一屁股坐在她旁边,掰着手指头数,“咱俩一起复习,一起考试,一起上大学,一起——”
“你先把你那数学及格了再说。”知岁笑着打断她。
周晓燕的脸垮了下来:“你就不能让我做会儿梦?”
知岁笑着摇了摇头,把书递给她:“这道题,我给你讲讲。”
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两个姑娘身上。知岁讲着题,周晓燕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偶尔打一个哈欠,偶尔被胡同里传来的吆喝声吸引了注意力。一切都那么平常,平常得像一幅画。
可这平常的日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。
三月中旬,知岁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“林知岁收”西个字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练过书法的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只有一行字:
“复习得怎么样了?”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可那个字迹她认识。是陆卫东的。不是他以前的字——以前的字硬邦邦的,像他的人一样,棱角分明。这个字圆润了一些,柔和了一些,像是什么东西被时间磨平了棱角。可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,那一笔一划里藏着的、不肯弯折的骨头,还在。
知岁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还活着。他还在某个地方,看着她,知道她在复习,知道她要考大学。
她没有回信。因为信封上没有地址,她不知道往哪儿回。
可她把这封信看了十几遍,每一个笔画都记在了心里,然后把它折好,放进那个装照片的信封里,压在箱子底下。
跟那张槐花树下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西月初,槐花开了。
今年的槐花开得比往年早,比往年盛。团结胡同里的几棵老槐树,满树雪白,像一团一团的云,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青石板路上,落在行人的肩头,落在知岁的头发上。
她站在槐花雨里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槐花的香味,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青涩,像极了青春的味道。
她想起陆卫东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槐花开了。等我回来。”
她等了他一年多了。从槐花谢等到槐花开,从槐花开又等到槐花谢。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,可她不怕了。因为他在,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好好地活着,记着她,关心着她。
这就够了。
“知岁!知岁!”周晓燕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,又急又亮,“快来看!有人找你!”
知岁睁开眼,朝胡同口走去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胡同口,车门开着,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他的肩章上扛着星星,脸上没有表情,可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年轻人。
“林知岁同志?”他问。
知岁点了点头。
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:“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知岁愣住了。录取通知书?高考还没考呢,哪来的录取通知书?
她接过那张纸,低头一看,呼吸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省城大学的破格录取通知书。专业是机械工程,报到日期是1977年9月1日。
“这——”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男人,“这怎么回事?”
“有人推荐了你。”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说你虽然没参加过高考,但在机械设计方面有特殊才能。省城大学破格录取你,不用参加高考。”
知岁的脑子里嗡嗡的。谁推荐了她?崔厂长?赵师傅?还是——
“谁推荐的?”她问。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是一封信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四囍丸子《灼灼风华七零锦年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4章 春风化雨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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