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,也比往年冷。
知岁坐在图书馆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机械振动学》,可她的目光不在书上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,叶子己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往下掉,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,飞不动了,落在地上,再也起不来。
她在等一封信。
上次收到陆卫东的信,是八月底,她刚回学校的时候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新学期,新气象。”她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,每一个笔画都记在了心里,然后折好,放进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。那个信封现在己经装了六封信了,从薄薄的变成厚厚的,从轻轻的变成沉甸甸的。
可最近一个月,什么也没收到。
没有信,没有消息,没有任何动静。他像是消失了一样,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,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了,再也找不见。
“知岁,想什么呢?”徐丽华从对面探过头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知岁收回目光,低头看书。
徐丽华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这几个月她己经习惯了知岁的沉默——话越来越少,笑越来越少,除了上课和看书,几乎不跟人说话。像一台机器,精准地运转着,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。
可机器不会失眠。知岁会。
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——他怎么了?他为什么不写信?他是不是出事了?她不敢往下想。一想就停不下来,一想就想哭。她答应过自己不哭,所以她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,压得严严实实的,用书本盖住,用公式压住,用数据填满。
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些念头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,像虫子一样,一点一点地啃噬她的心。
十月中旬,省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下了一整天。知岁没有带伞,从图书馆跑回宿舍,头发湿了,衣裳湿了,书袋也湿了。她把书袋打开,里面的书湿了边角,她心疼地用手抹平,放在桌上晾着。
“知岁,你的信。”王秀兰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知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——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“林知岁收”西个字。
是他的字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,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。抽出里面的信纸,只有一行字:“我很好。别担心。”
知岁攥着那张信纸,站在宿舍里,浑身发抖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——是高兴?是如释重负?还是别的什么?她只知道,他还在,他还活着,他还记得她。
那就够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,放进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。那是第七封信了。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她睡得很好。一夜无梦。
十一月中旬,学校公布了上学期的奖学金名单。知岁的名字排在第一个,机械工程系,一等奖学金,八十块钱。
八十块。在这个年代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知岁拿着那张汇款单,站在公告栏前,看了很久。
她答应过他的事,她做到了。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,可她相信,他会知道的。就像他每次都知道一样。
“知岁,请客!”徐丽华从背后拍了她一下。
“好。”知岁笑了,“请你吃食堂。”
“又食堂!你能不能有点新意?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“校门口那家面馆,阳春面,加个荷包蛋。”
知岁笑着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挽着胳膊走出了校门,去了那家小面馆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看见她们进来,笑着招呼:“来了?还是老样子?”
徐丽华点了点头,拉着知岁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面端上来了,两碗阳春面,一个加荷包蛋,一个不加。知岁看着碗里那个金灿灿的荷包蛋,忽然想起了什么——上次吃阳春面,还是那个人陪她一起吃的。他坐在这里,她坐在对面,他们喝着一瓶橘子味的汽水,你一口我一口的。
“知岁,你怎么不吃了?”徐丽华抬起头,嘴里含着面条。
“吃呢。”知岁低下头,把荷包蛋夹开,金黄色的蛋黄流出来,淌在面条上,像融化的阳光。她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,把那碗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。
很饱。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
十二月,省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像撒了一把盐。知岁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台阶上,瞬间就化了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雪花在她手心里化成一滴水,凉丝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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