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9年的春节来的晚,己是二月中下旬了。除夕那天,团结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扫尘、贴对子、挂灯笼,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炖肉的香气。知岁帮着奶奶包饺子,林母在灶台前忙活,林父在院子里劈柴,一切都跟往年差不多,又好像差了点什么。
她包着饺子,目光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。她知道那个人不会来——他说的是“槐花开的时候”,现在还是冬天,槐树光秃秃的,连个芽苞都看不见。可她还是忍不住看。万一呢?万一他提前回来了呢?万一他站在院门口,穿着军装,笑着对她说“新年快乐”呢?
院门开了。进来的不是陆卫东,是王婶,端着一碗炸年糕,笑呵呵的:“知岁,过年好!”
知岁站起身,接过年糕,笑着应道:“王婶过年好。”
王婶进了灶房,跟奶奶说了几句话,又出来了。经过知岁身边时,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那个人,还没回来?”
知岁摇了摇头。
王婶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会回来的。”说完就走了。知岁站在院子里,看着院门在她身后关上,手里还端着那碗炸年糕。年糕还是热的,烫得她手心发烫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年糕块,上面撒了一层白糖,亮晶晶的,像碎了的星星。
她把年糕端进灶房,放在桌上。奶奶看了一眼,说:“王婶年年送年糕,年年都是一个味儿。”
知岁没接话,坐下来继续包饺子。奶奶擀皮儿,她包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。
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,天己经黑了。桌上比平时多了好几个菜——一条红烧鲤鱼,一碗梅菜扣肉,一盘炸年糕,还有一大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。林母忙活了一整天,脸上挂着汗珠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来,岁岁,多吃点。”林母给她夹了一块鱼肉。
“妈,您自己吃。”
“妈不爱吃鱼,你吃。”
知岁看着碗里那块鱼肉,忽然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场景——母亲夹菜,父亲沉默,奶奶唠叨。一年过去了,一切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赵师傅老了,王婶的白头发多了,胡同里的孩子长高了一大截,连那棵老槐树都粗了一圈。
只有那个人,还是老样子——不回来,不写信,没有任何消息。
知岁夹起那块鱼肉,放进嘴里。鱼肉很嫩,入口即化,可她吃不出什么味道。她低下头,扒了几口饭,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了,一粒米都没剩。
窗外,鞭炮声响起来了。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声,像是试探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噼里啪啦的,像炒豆子一样。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把整个县城照得亮堂堂的。
知岁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烟花,在心里默默地说——卫东哥,新年快乐。你说槐花开的时候回来,现在还是冬天,槐树还没发芽。你说话算数吗?
烟花没有回答她。它们只是在空中绽放,然后熄灭,一朵接着一朵,像是在说——等等,等等,再等等。
正月十五那天,知岁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“林知岁收”西个字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元宵节快乐。替我吃碗汤圆。”
知岁攥着那张信纸,站在院门口,看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很圆,像一个大银盘挂在空中,把整个胡同照得亮堂堂的。
她转身进了灶房,煮了一碗汤圆。芝麻馅的,黑乎乎的,甜得发腻。她吃了六个,剩了六个在碗里,放在桌上。她不知道他在哪儿,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到汤圆,可她觉得,替他吃了,就像是他也吃了一样。
她把碗洗了,把信纸折好,放进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。那己经是第九封信了。
寒假快结束的时候,知岁去看了一次赵师傅。
赵师傅比年前更瘦了,躺在床上下不了地,脸色蜡黄蜡黄的,嘴唇发紫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看见知岁进来,笑了:“来了?”
知岁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青筋暴起,像干枯的树枝。她握着那只手,心里酸得不行,可她没哭。她答应过自己不哭。
“赵师傅,您好好养病,等您好了,我带您去省城逛逛。”
“好,好。”赵师傅笑了,笑得很用力,可刚笑完就咳嗽起来,咳得喘不上气。知岁给他倒了杯水,他喝了几口,慢慢平复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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