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槐花再开

知岁把那张“春天来了”的信纸折好，放进枕头底下的信封里。那己经是第十封信了。她把信封按了按，压平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春天来了。可春天什么时候才到呢？二月末的省城还是冷的，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她裹紧被子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，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——三月，西月，五月。槐花西月开，最晚不过五月。还有两个月，也许三个月。她可以等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，知岁把自己埋在书本里。这学期的课更重了——机械振动、热力学、流体力学、金属工艺学，一门比一门难。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，除了吃饭和上课，几乎不离开那座灰白色的建筑。徐丽华说她疯了，王秀兰说她太拼了，她只是笑笑，不说话。她不是疯，她只是不敢停下来。一停下来，就会想那个人。一想那个人，时间就过得更慢了。她宁愿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，也不愿在深夜里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数着还有多少天才能到西月。

三月初的一天，知岁从图书馆出来，己经很晚了。校园里静悄悄的，路灯昏黄，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走在梧桐树下，踩着自己的影子，一步一步往宿舍走。走到半路，她忽然停下了脚步。她感觉到一种异样——不是声音，不是光线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的感觉。

她闭上眼睛，试探着去触碰那个存在。空间还在。自从来到省城，她很少进去了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那个空间里有她前世的记忆，有她熟悉的一切，有那些在这个年代还远未出现的仪器和设备。每次进去，她都会恍惚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——是1979年的大学生林知岁，还是2023年那个倒在实验台前的女博士？

可今晚，她进去了。

白色的灯光亮起来，仪器安静地运转着，一切跟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她站在实验区中央，看着那些熟悉的设备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里是她前世耗尽半生心血建造的，是她的秘密，是她的退路，是她在这个年代活下去的底气。可她有多久没来了？半年？一年？她记不清了。

她走到书架前，手指在书脊上划过。那些书还在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，像是在等她回来。她抽出一本《机械工程手册》，翻开，扉页上有一行她前世写下的字：“知识改变命运。”她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书放回去，退出了空间。

睁开眼，她还站在梧桐树下，路灯昏黄，风吹过，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。她摸了摸口袋，那张照片还在。她忽然觉得安心——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，那个空间还在，那些知识还在，她还有退路。

三月中旬，知岁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陆卫东的——信封上有署名，有地址，是周晓燕寄来的。

“知岁，我考上师范了！大专班！九月开学！到时候咱们就能常见面了！你在省城等我！——晓燕”

知岁拿着那封信，笑了。周晓燕去年高考失利，复读了一年，终于考上了。她替她高兴，真心实意地高兴。她把信折好，放进抽屉里，然后拿起笔，给周晓燕回了一封信。写了撕，撕了写，最后只写了几行字：“晓燕，恭喜你。我在省城等你。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。——知岁”

她把信装进信封，贴上邮票，第二天一早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。信掉进邮筒的时候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在说什么。她站在邮筒前，看着那个红色的铁皮箱子，忽然想——她的信会经过哪些地方？会不会经过他所在的地方？会不会在某一个中转站，跟他的信擦肩而过？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的信会寄到周晓燕手里，而他的信，会寄到她手里。这就够了。

三月下旬，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。嫩绿嫩绿的，像婴儿的手指头，怯生生地伸向天空。知岁每天经过那排梧桐树，都要抬头看一眼，看那些芽苞一天天变大，变绿，变成一片一片的小叶子。

她在等槐花开。

不是等花，是等那个说“槐花开的时候回来”的人。

西月上旬，省城的槐花开了。

今年的槐花开得比往年早，比往年盛。校园里那几棵老槐树，满树雪白，像一团一团的云，风一吹，花瓣簌簌地落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落在行人的肩头，落在知岁的头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