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夏日终章

1979年的夏天热得邪乎。知岁坐在院子里看书，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，滴在书页上，洇出一小片水渍。她用袖子擦了擦，继续看。那是一本从空间里带出来的《金属工艺学》，封面没有出版社，没有定价，只有她自己前世写的一行字：“第三版修订稿。”这本书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出版，里面的许多理论和技术，比国内的教材先进了不止十年。她看得很小心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生怕弄坏了。这些知识是她的底牌，也是她的秘密。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些书从哪儿来的，就像她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空间的存在一样。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，一个只能带进坟墓里的秘密。

奶奶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，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：“喝点，解暑。”

知岁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绿豆汤是凉的，井水里冰过的，甜丝丝的，一股薄荷味儿。她一口气喝了半碗，把碗放下，继续看书。奶奶没有走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看得懂？”

“看得懂。”知岁抬起头笑了笑。

奶奶没有再问。她转身回了灶房，拿起锅铲继续炒菜。知岁低下头，继续看书。她知道奶奶想问什么——那些书哪儿来的？可她没法回答。她只能说“借来的”“买来的”“同学给的”。奶奶信不信，她不知道。奶奶从来不追问，这让她既感激又愧疚。

七月中旬的一天，知岁去了一趟老房子。院门还是那样虚掩着，门环上的锈又厚了一层。她推开院门，走进去。院子里的草比去年更高了，枯黄枯黄的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。正房的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己经烂得差不多了，风一吹，碎片在屋里乱飞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

她走进里屋，炕还在，塌得更厉害了。她蹲下来，把手伸进炕洞里摸了摸，什么都没有。那个人没有来过，那个箱子也没有回来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走出老房子。站在门口，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——灰瓦土墙，杂草丛生，破败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。她转过身，走了，没有回头。

走到胡同口的时候，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。穿着白背心，大裤衩，手里摇着蒲扇，是王婶的男人。她喊了一声“叔”，那人应了一声，继续摇扇子。不是他。她低着头，快步走回了家。

八月中旬，周晓燕从县城出发去省城上学。走的前一天晚上，她来林家找知岁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聊了很久。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吹散了白天的热气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，像是在给她们伴奏。

“知岁，”周晓燕忽然压低声音，“那个人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
知岁摇了摇头。

周晓燕叹了口气，握住她的手：“会回来的。”

知岁点了点头，笑了笑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个人说“明年槐花开的时候回来”，槐花己经谢了，明年还没到。她只能等。

“你到了省城，帮我做件事。”知岁说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帮我打听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知岁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三个字。周晓燕的眼睛瞪大了：“你确定？”

“不确定。”知岁摇了摇头，“所以才让你帮我打听。”

周晓燕点了点头，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
八月底，知岁收拾好了行李。还是那个旧皮箱，皮面己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，几本书，那套机械制图工具，还有那个装了十一封信的信封。她拎着皮箱，站在院子里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九年的小院。

“妈，爸，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
林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知岁抱了抱她，又抱了抱奶奶，冲父亲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回头，因为她怕一回头，就舍不得走了。

火车开了。知岁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田野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，一年又一年。她在等一个人，等了两年了。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，可她不怕。她有空间，有那些书，有那些知识。那是她的底气，也是她的武器。她可以用这些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，也可以用这些知识去帮助那个人——只要他回来。

她摸了摸口袋，那张照片还在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卫东哥，我回省城了。你说槐花开的时候回来。现在还是夏天，槐花谢了。明年，你一定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