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春寒料峭

1980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
正月都快过完了，团结胡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，枝丫上连个芽苞都看不见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，冷得人首缩脖子。知岁坐在院子里看书，腿上盖着一条旧棉被，手冻得通红，翻书页的时候指尖都是僵的。她看一会儿就往手心里哈一口气，搓一搓，再接着看。那是一本从空间里带出来的《农业机械学》，封面己经泛黄了，边角卷了起来，里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。这本书在这个年代己经出版了，但版本不一样——她这本是修订版，比市面上多了一整章关于“小型联合收割机”的内容，正是她做项目急需的。

她把那一章反复看了好几遍，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，每一个数据都核验了一遍，然后合上书，闭上眼睛，把那些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确认自己全都记住了，才把书收起来。她不能把书带出空间，但她可以把知识带出来。那些知识，是她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“知岁，你就不冷？”王婶从隔壁探过头来，趴在墙头上跟她说话。

“冷。”知岁抬起头笑了笑，“多穿点就不冷了。”

王婶递过来一碗热姜汤：“喝点，驱寒。”

知岁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姜汤辣辣的，烫得她舌尖发麻，可喝下去之后，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。她把碗还给王婶，说了声谢谢，低下头继续看书。王婶没有走，趴在墙头上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你这孩子，跟你爸一个样，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。”

知岁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
二月底，省城那边来了信。周明远教授亲笔写的，说项目进入关键阶段，希望她提前返校。知岁看了信，当天就收拾好了行李。还是那个旧皮箱，皮面己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，轮子彻底转不动了，只能拎着走。

“妈，爸，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
林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知岁抱了抱她，又抱了抱奶奶，冲父亲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回头，因为她怕一回头，就舍不得走了。

火车开了。知岁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田野还是黄的，村庄还是灰的，春天还没有来。她摸了摸口袋，那张照片还在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卫东哥，你说槐花开的时候回来。现在还是冬天，槐树还没发芽。我先回学校了。你在哪儿？你什么时候回来？

火车到省城的时候，是下午。知岁拎着皮箱走出车站，站在广场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省城的空气比县城暖和多了，虽然还是冷，但己经闻得到春天的味道——那种潮润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、让人想大口大口呼吸的味道。

她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皮箱放在脚边，看着窗外发呆。街上的人多了，自行车多了，连路边的店铺都多开了好几家。一切都在变好，都在往前跑。只有她，还在原地。不——她不在原地。她在往前跑，只是跑的时候，心里装着一个人。

回到学校，宿舍门开着。徐丽华己经到了，正在铺床，看见知岁进来，扔下床单就扑过来：“知岁！你可算来了！我给你留了好吃的！”

知岁接过那块高粱饴，放进嘴里，甜丝丝的，粘牙。她嚼着糖，听着徐丽华叽叽喳喳地说着寒假的事，心里忽然觉得——这样就好。不管那个人回不回来，不管那些信什么时候来，只要还有人在等她，只要还有人给她留好吃的，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知岁去了实验室。周明远己经到了，站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一个零件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
“周老师。”知岁喊了一声。

周明远抬起头，看见她，眉头松开了一些：“来了？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
知岁走过去，接过他手里的零件。那是一个切割刀盘的样品，铸铁的，表面粗糙，边缘有几道明显的裂纹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说：“铸造缺陷，应力集中导致的。”

“对。”周明远叹了口气，“铸钢厂那边说，这种形状的刀盘，他们做不了。精度要求太高，他们的模具达不到。”

知岁沉默了一会儿，脑子里忽然闪过空间里那本《精密铸造技术》中的一章。那一章详细介绍了如何通过改进浇注系统和热处理工艺，提高铸件的精度和强度。那些知识，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被系统总结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