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三日,凌晨西点五十分。
天是墨黑的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训练场的地面上结了层白霜,踩上去嘎吱作响,像踩碎了谁的骨头。风很冷,从长江那边刮过来,带着水腥味,钻进人领口,像冰刀子往肉里扎。
陈晓文站在土台上,己经站了十分钟。他没穿军官常服,穿的是德式作训服——深灰色,粗帆布,没有军衔标识,只有左胸绣着一个小巧的鹰徽,那是柏林陆院的纪念。脚上是高帮军靴,皮子硬,底厚,踩在冻土上稳得像钉了钉子。
他一个人在台上热身。拉伸,高抬腿,深蹲,俯卧撑。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个关节都活动开。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一团一团散开,很快就碎了。
土台边缘,放着那块普鲁士怀表。表盖开着,秒针一跳一跳,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荧光。咔,咔,咔,像死神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西点五十五分,起床号响了。
声音尖利,像刀子划破黑布。营地瞬间活了。门被撞开,士兵们冲出来,边跑边系扣子,靴子趿拉着,呵欠声,咳嗽声,骂娘声,混在一起。军官的吼声炸开:“快!集合!慢了加训!”
新任军官们冲在最前面。张家乐第一个到,一连的士兵在他身后聚拢,虽然还有人边跑边提裤子,但至少都在跑。张林枫的突击排来得最快,二十个人,像一窝出洞的狼,脚步重,眼神凶。赵大勇站在一营队列前,背挺得笔首,脸上的疤在昏暗的马灯光下,像条僵死的蜈蚣。
五点整,全团基本到齐。队列比前几日整齐,但仍有几个兵从营房方向跑来,边跑边系腰带,脸色惨白。
陈晓文拿起台上的强光手电,摁亮。一道雪白的光柱劈开黑暗,照在土台侧面新钉的木架上。架上挂着一张大幅的纸,是手绘的,墨迹还没干透,在寒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纸上是训练日程表。德文标注,中文翻译,时间精确到分钟。
手电光柱划过那些字:
05:00-07:00 体能强化(负重越野、障碍、基础力量)
07:30-11:30 格斗与刺杀(德式近战体系)
13:00-16:00 射击训练(标准化操枪、实弹)
16:30-18:30 战术基础(班排协同、队形变换)
光柱停住。陈晓文的声音在寒风里传开,每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地上:
“今日起,独立团全面推行德国陆军基础训练体系。”
台下死寂。只有风声,和纸张被风刮得哗啦响的声音。
陈晓文关掉手电,黑暗重新笼罩。只有远处营房的马灯,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。
“科目间无休息,只有五分钟饮水时间。”他顿了顿,“中途退出者,记过一次。累计三次,清退。”
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。有人咽口水,有人腿在抖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不要人命吗……”
张家乐厉声:“一连!肃静!”
张林枫咧嘴,对身边突击排的兵说:“怕了?怕就滚。”
陈晓文合上怀表,金属表盖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现在,领装备。”
军械官推来两辆板车。车上堆着东西:负重背心(帆布缝制,里面灌了铁砂)、训练木枪(槐木,沉)、绑腿沙袋(每个三斤)。士兵们排队领取,背心套上,沙袋绑上,木枪扛起。重量让不少人踉跄,脸憋红了。
陈晓文也穿上全套。背心,沙袋,木枪。动作熟练,像每天穿衣服。他转身,面向东方——那里,天边刚刚露出一线惨白。
“训练场即战场。这里流汗,是为了战场上少流血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吼:
“全体都有——五公里负重越野,出发!”
队伍像条黑色的长龙,冲出营地,扑进荒野。
陈晓文跑在最前面。步伐均匀,呼吸平稳,背上的负重像不存在。身后,全团六百多人拉开,脚步杂乱,喘息如牛,像一群被鞭子抽着跑的牲口。
荒野是冻硬的,枯草结了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但更冷了,风像刀子,割在脸上,割进肺里。
不到两公里,就有人开始掉队。
一个瘦小的兵,跑着跑着,突然弯腰,哇地吐了。黄水溅在冻土上,很快结冰。他瘫坐在地,脸色死灰。
陈晓文没停,只是对身边跟着跑的参谋说:“记下名字,编号。”
参谋喘着粗气,掏出小本,用冻僵的手记。
张林枫的突击排全员紧跟,没人掉队,但脸色都发青,嘴唇发紫。张林枫跑在排头,边跑边吼:“跟上!妈的,喘什么喘!喘气能杀鬼子吗?!”
张家乐的一连整体还行,但仍有五六个人落后。张家乐跑到他们身边,一巴掌拍在一个兵背上:“跑!爬也得爬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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